【黄宗洁书评】一个人的「字母会」──《昆虫誌:人类学家观看虫

发布时间:2020-06-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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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黄宗洁书评】一个人的「字母会」──《昆虫誌:人类学家观看虫

黄宗洁书评〈一个人的「字母会」──《昆虫誌》〉全文朗读

黄宗洁书评〈一个人的「字母会」──《昆虫誌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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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,当代艺术家达米恩.赫斯特(Damien Hirst)在英国泰特现代美术馆(Tate Modern)进行了一场名为〈进出爱情〉(In and Out of Love)的展览,大量蝴蝶被置于2个没有窗户的展厅内,让观众近距离欣赏蝴蝶飞舞与吸食花蜜的姿态。不过由于整个展览造成9,000只蝴蝶的死亡,仍引发不少批评 对此美术馆强调:「参展蝴蝶都来自英国蝴蝶园,且为经过挑选、适合在展览厅生存的品种」;以及「许多参展蝴蝶比野生蝴蝶还长寿」。http://butterfly.org.tw/newspaper_detail.php?sn=3254 。赫斯特本人对于他总是引来争议的艺术创作模式是这幺解释的:「艺术需要寻找万用的『触发器』(triggers)」,而「每个人都怕鲨鱼,每个人都爱蝴蝶http://www.damienhirst.com/texts1/series/butterfly-colour-paintings」,因此他的艺术可说是刻意要引发观者强烈的情感反应。相较于赫斯特另一个用腐败牛头和蛆并置于玻璃柜中,让蛆不断繁殖继之遭捕蝇灯电死的作品〈一千年〉(A Thousand Years,1990),死亡的苍蝇数量虽然更多,但得到的讨论与注意显然都比较少(注一)。这似乎印证了他的说法,苍蝇与蝴蝶,分据我们厌弃与爱恋的两端,折翼的蝴蝶令人心碎,苍蝇的生与死则乏人问津。但人与动物、人与昆虫之间的关係,难道仅以恐惧、厌恶或喜爱这样的情感分类,就足以诠释吗?修.莱佛士(Hugh Raffles)的《昆虫誌》将让我们发现,问题恐怕并非那幺简单。《昆虫誌:人类学家观看虫虫的26种方式》,修.莱佛士着,陈荣彬译,左岸文化出版

乍看《昆虫誌》这个书名,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字之差的法布尔(Jean-Henri Fabre)《昆虫记》,但这本副标为「人类学家观看虫虫的26种方式」的作品,所涉及的範围远比想像中来得更加庞大,诚如蔡晏霖在本书〈后记〉中所指出的,「这不是一本讚颂昆虫世界奥妙的21世纪《昆虫记》,也不是一本昆虫版的《所罗门王的指环》。它甚至不是一本揭露『人虫关係』的科普书」,而是「26扇通往未知世界的任意门」。

任意门的形容,透露出这部作品如何难以用三言两语进行介绍。儘管依照字母顺序,宛如字典或百科全书式的写作模式并不罕见,近两年台湾亦有小说家透过英文字母进行发想的集体创作「字母会」,但莱佛士由A到Z所展开的26个主题,却有如一个人进行的昆虫版「字母会」。它的多元,并非来自于讨论的昆虫种类之丰富,而是从斗蟋蟀到甲虫热、从实验室内刻意诱发突变到因辐射影响而畸形的果蝇、从犹太人被当成「蝨子」般对待的政治暴力,到人类拍摄「踩烂(动物)影片」的虐待与欲望,都涵盖在莱佛士思考与讨论的範围之中。换言之,透过每个字母所开启的世界,不只勾勒出一部複杂的人与昆虫互动史,更凸显出昆虫如何无所不在地与人类的生活紧密交织,从而挑战了我们过往看待昆虫时,那贫乏的知识与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。

 

左图:卡夫卡《变形记》(姬健梅译,麦田) 。右图:乔治.赛尔登《时报广场的蟋蟀》(邹嘉容译,台湾东方) 

昆虫看似微不足道,在讨论动物权或动物福利时,节肢动物几乎也都是被排除在外的对象,但牠们却以其看似渺小实则强大的特质介入人的生活。除了本书之外,人们对昆虫的爱恨情仇,透过许多作家笔下精彩的昆虫身影,亦可窥见一斑。除了最经典的卡夫卡 《变形记》里变成虫的主角格里高尔.萨姆沙(Gregor Samsa)之外,无论是由唐.马齐斯(Don Marquis)所创造的,最早出现在1916年《纽约太阳报》专栏里,那只因为按不到shift键,所以作品中总是没有标点与大写字母的蟑螂诗人阿奇(Archy and Mehitabel)(注二)、或是乔治.赛尔登(George Selden)知名的童书《时报广场的蟋蟀》(The Cricket in Times Square)中,那只因为不小心误入野餐篮而离乡背井来到纽约时报广场,并且和老鼠与猫结为好友的蟋蟀柴斯特,不只令人难忘,亦都足以作为与本书对话的旁注。

而在真实世界中,昆虫所创造的奇蹟,也完全不亚于文学的想像。在〈A──Air〉一章中,莱佛士就以1926年人类首度用飞机收集昆虫所开启的「高空昆虫学」,打开我们的新视野。该次航程原本是为了了解吉普赛舞蛾等「害虫」的迁移模式,但其后收集到的数据却令人意外不已。无论哪一天的哪个时段,「每1平方英哩上空的15到4,300公尺高空,平均都有2,500万种昆虫。」研究人员甚至发现4,600公尺高空的蜘蛛空飘纪录蜘蛛并非昆虫,但由于和昆虫同属节肢动物门,许多理论家在讨论昆虫时往往也连带提及蜘蛛,因此该研究与本书皆未刻意排除蜘蛛的观察纪录,故本文在此也一併列入。。更重要的是,蜘蛛的空飘并非完全被动地随气流摆布,而是「会爬上风中的某个地点(例如一根嫩枝,或者一朵花上面),踮着脚站起来,抬起肚子,测试大气的状况,射出蜘蛛丝,投身蓝色天空中,把所有能自由活动的脚伸展开来,而且也会用身体与丝线来控制下降的情况以及降落地点」。

 

这些在空中迁移的小小生物,遂带出了本书的核心讯息,让我们发现这26个横贯中西古今,既不以昆虫种类区隔,也并未依照时代顺序的主题,看似随性联想缺乏组织,其实仍有一条隐形的丝线连结着,那就是:「我们身边还有一个个大千世界存在。但我们却常常与那些世界擦身而过,却不知道,或者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触而不觉,受限于我们自己的感官,受限于平庸的想像力,就跟确信地球是宇宙中心的托勒密(Ptolemy)没什幺两样。」(〈A──Air〉)一虫一世界,每一个字母打开的,仅是超越人类认知与想像力的生命景观万花筒中,其中一种可能的图案罢了。

柯妮莉雅.赫塞-何内格所绘的昆虫。(左岸文化提供)

因此,莱佛士这本结合人类学、社会学、科学、艺术与文学的作品,其眼光与企图自然并非仅锁定在介绍昆虫的神奇习性,而是透过昆虫与人的不同互动模式,折射出人理解自身与世界的方式,以及其中的权力、欲望与矛盾。他让我们看到在爱与恐惧之间,还有更多複杂的因素同时并存着,伤害往往基于恐惧,热爱与迷恋的背后也可能是控制欲及暴力。这本书既是显微镜,也是放大镜,试图让我们看见身边那一个个由昆虫开启的大千世界。

但我认为全书最迷人之处,其实来自莱佛士对于那些「进入了昆虫的世界、同时也让昆虫进入他们世界的人」,如何或者被昆虫的世界所吞噬、或者因此重新发现自身定位(〈Y──Yearnings〉),以及他们在此相遇过程中的种种矛盾之描述与评论。例如专注绘製受辐射影响的畸形昆虫的柯妮莉雅.赫塞-何内格(Cornelia Hesse-Honegge),强调她的绘画方式是为了让图像中「看不出她的环保主义政治立场还有她对昆虫寄予的同情」,她不希望昆虫只是成为末日预言般的警讯,换言之,她希望人们真正地「看见」昆虫,但这样的目的却必须透过「弃绝与一只只个别昆虫的亲密关係,找到一个让自己在情感上不与牠们有所牵连的方式」来达成。(〈C──Chernobyl〉)

 

又如卡尔.冯.弗里希(Karl von Frisch)的研究,虽然因此让蜜蜂特殊的「语言」模式为世人所知,但莱佛士也不忘提醒我们,弗里希爱他的蜜蜂,但那爱意的定义显然与一般的理解不同,至少爱意无法阻止他「痛苦万分」地为了实验的目的伤害蜜蜂,也就是说,「一方面他有人类主宰动物那无须明言的自然权利,另一方面他想将人类与昆虫之间的巨大鸿沟填补起来。」(〈L──Language〉)在所有人与虫的故事当中,「死亡、乐趣与痛苦」三者似乎总是如此狭路相逢。(〈X──Ex Libris, Exempla〉)这些让自身生命与昆虫交会的人们,无一不挑战了原本的认知与人虫之间的疆界,挑战了人类原本丈量世界的那把尺;但另一方面,伴随着爱意与乐趣造成的种种死亡与痛苦,也隐微诉说着人与昆虫之间的鸿沟其实如何巨大而难以真正填补,这是人身而为人的局限。

《昆虫誌:人类学家观看虫虫的26种方式》作者修.莱佛士。(左岸文化提供)

但是,在局限之中,仍有改变的可能。早在尤瑞斯.霍夫纳格(Joris Hoefnagel)完成于1582年的自然史经典《四大元素》(The Four Elements)之中,就已埋藏着打破框架的线索。霍夫纳格的绘画,不只将「理性动物与昆虫」放在同一卷,从而将同样奇妙的人类与昆虫连结起来,更具象徵意义的,则是一幅结合了真正蜻蜓翅膀的画作。已经腐朽的翅膀相较于中间那只完全以画笔临摹的蜻蜓,反而显得「没那幺栩栩如生」,对此,莱佛士说:「我相信霍夫纳格是藉着此举来凝望自己的失败,凝望所有艺术再现的极限,同时也凝望所有无可名状之物。」(〈I──The Ineffable〉)在腐朽的真实翅膀与宛如活物的描摹之间,在生与死之间,那一切无可名状之物若能令人开始产生敬畏,人才有可能真正意识到自身的局限,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与其他存在的生命,都不过是漫长的演化与时间之流的一部份,那幺,这一个个人类之外的大千世界,或许才真正有可能被我们纳进眼中与心底。

注一:Artnet曾统计赫斯特多年来在艺术中使用与因此死亡的动物数量,各类动物尸首总数共913,450。可参考网站

注二: 参阅理察‧舒怀德(Richard Schweid)《当蟑螂不再是敌人》。

本文作者─黄宗洁

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、国文学系硕、博士。长期关心动物议题,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。着有《生命伦理的建构》、《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──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》、《牠乡何处?城市‧动物与文学》。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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